九重天外,紫气氤氲。
李静虚盘坐在绝仙崖顶,任凭万年罡风如刀刮骨，身上的青衫却连半片衣角也未扬起，他的目光穿透了三千界，看见了凡尘中的花开花落，看见了沧海变桑田，看见了一个个王朝在岁月中灰飞烟灭。
他已经在这绝仙崖上坐了三千年。
自从踏入绝世仙王境,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，不是不想离开，而是——他找不到离开的理由。
凡尘太近,一步便可踏遍，仙界太浅，一眼便能望穿，而那些所谓的仙境洞天，在他眼中不过是更大的牢笼，天下之大，何处不能去？可天下之大，何处值得去？
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座极尽华丽的宫殿里醒来,推开门，发现外面的天地更大、更美妙、更神奇，可你走了十万八千年，却发现这天地仍然是一座宫殿，只不过更大些，更空些。
李静虚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那人姓龙,名八方，是他踏上天道路之后，认识的第一位真正的奇人，那时候李静虚还只是个小修士，龙八方却已经是名动一方的大能，他们一起闯过禁地，斗过老魔，在绝境中互相托付过生死。
可是后来,龙八方消失了。
不是死了,所有命牌都在，也不是飞升了，界壁上没有留下任何突破的痕迹，他就那么凭空消失，仿佛被天地抹去了存在，三万年来，李静虚找了无数次，用尽了推衍、卜算、回溯之法，却始终找不到龙八方的半点踪迹。
直到三天前的深夜,一道极微弱的神念波动忽然出现在他识海深处。
“静虚……我在……八极尽头……”
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,消散得也毫无踪影，以李静虚如今的境界，竟然无法追索这神念从何处来，也无法判断这是真实的感应还是自己因执念而产生的幻觉。
但他知道,这就是唯一的线索。
八极尽头。
天下之大,有东西南北四方，有上下空间、时间、因果、轮回，加起来便是十二极，而龙八方所说的八极尽头，显然不是这十二极中的任何一极。
那是哪里？
李静虚站起身,长袍猎猎作响，三万年来第一次，他的眼中出现了真正的波澜。
他知道,龙八方被封印了。
没有封印能够困住一位仙王,可如果……动手的不是人呢？如果是天地规则本身呢？这念头让李静虚心底生寒，他已经触碰到了世间最高的法则，却也隐隐感受到了这片天地之外，还有更高、更模糊的力量在运转。
那些力量,被上古大能们称为“天纲”。
天纲无形无相,却是万物运行的总法则，无论是仙王还是蝼蚁，都活在天纲之内，只不过，仙王能看见天纲，蝼蚁不能，而龙八方，很可能是因为太靠近天纲的真相，被天地本身“抹去”了。
李静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他能感觉到，整个世界的意志正在向他碾压而来。
他是绝世仙王,但他仍然活在这片天地之内，如果天纲要阻止他，他不知道自己的修为，还能不能保住这具躯壳。
可他还是迈出了一步。
这步落在虚空之中,脚下的空间便如镜子般碎裂，他不走寻常路，他要走的是八极之外的路，是所有的空间都被穷尽之后，剩下的那一条。
传说世间有九条看不见的路,寻常修士走的，是第一条路，那是五行之路，大能走的，是第二条路，那是乾坤之路，仙君走的，是第三条路，那是因果之路。
而他李静虚要走的,是第九条路。
这条路,不是路，它是所有道路的尽头，是不存在，是空无。
它没有方向,因为八极之外没有方向，它没有远近，因为空间在那里失去意义，它没有时间，因为一切过去与未来在那里都不复存在。
李静虚走在虚无之中,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他知道，这是他自己在被这个世界遗忘。
八极尽头到了。
李静虚看见了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琉璃色穹顶,穹顶之上，是无尽的虚空，穹顶之下，是龙八方，他被一道道的丝线缠住，那些丝线透明而细密，密密麻麻如同蛛网，龙八方的身体早已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晶莹的元神之体，可他无法挣脱。
李静虚拔剑。
十万年来第一次拔剑。
剑光起时,穹顶轰鸣。
龙八方的眼睛瞬间睁开了。
“静虚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李静虚不再多言,他手中的剑不停挥舞，细密的丝线在剑光中断裂，又迅速重新交织，这过程仿佛与整片天地为敌。
龙八方的元神终于完全挣脱了束缚,他看看李静虚，忽然笑了。
“静虚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静虚收起剑,回身看着龙八方：“我找了你好多年。”
龙八方微微一笑：“我知道，你刚才斩断那些丝线的时候，我感觉到你修的，是第九条路。”
李静虚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“那条路，是破戒之路，是打破一切规则之路。”龙八方目光深邃，“静虚，你从一位凡人一路走到现在，一直在打破规则，打破境界，最后打破了天地的规则，找到了我。”
“”李静虚平静地说，“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？只要打破，就能找到你？”
“不。”龙八方的眼中忽然光亮起来，声音也变得庄严，“我要告诉你的是，你找到我的那一刻，你自己，也打破了最后一层封印。”
“封印？”
“对。”龙八方说，“天纲困住绝世仙王的，不是力量，不是规则，而是你不敢问，为什么要去八极尽头。”
李静虚一怔。
龙八方继续说道：“所有的修士都在问，如何修行，如何变强，如何飞升，但没有一个人问，为什么要修行，为什么要变强，为什么要去八极尽头，你问出口的时候，封印就已经破了。”
龙八方望向那片琉璃穹顶,目光中带着一丝解脱。
“天纲之所以是最后一道封印，不是因为它力量大，而是因为它让你忘记了问为什么。”
李静虚久久沉默。
终于,他抬起头，轻声道：“绝世仙王怎么去龙八方？”
龙八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答案很简单，问为什么。”
二人并肩站在这片虚空之中,身后是琉璃穹顶，脚下是无尽的虚无。
李静虚忽然觉得,这三万年来的孤独，三万年的寻找，三万年的沉默，在这一刻，全都值了。